律经研报|孟佳沛:用好真实材料 得出可用结论

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人民法院 孟佳沛

作为一名青年法官助理，这几年我陆陆续续写了一些应用法学方面的文章。谈不上什么系统经验，就是把从发现司法实践中的困惑到最终形成文字这个过程里，自己踩过的坑和一点摸索，跟各位同仁做个交流。

一、在司法实践的真实困惑中寻找真问题

一篇应用法学论文的起点，必须是客观存在的司法痛点，而不是主观臆造的理论假设。所谓“痛点”，不是泛泛地说某类案件数量多、某条法律有漏洞，而是要精准到一线法官在面对某个具体情形时，翻遍法条和司法解释，仍然拿不准该往哪个方向走，或者在两种裁判思路之间徘徊，选哪一种都觉得有道理，又都不完全放心。这种“拿不准”的状态，就是真问题。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定期刷一刷法答网上的提问。这些提问都带着真实的案情和具体的法律适用争议，很多是审判一线还没完全解决的空白地带。举一个例子。我的论文《数字时代默示犯意联络的认定困境与出路》，选题就直接来源于法答网。随着数字技术迅猛发展，社会生活发生深刻变化，审判工作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刑事审判领域尤其突出。大量涌现的新型网络犯罪案件，如网络赌博、电信诈骗、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等，其共犯形态已与传统教科书描绘的场景大相径庭。传统共同犯罪中，通常存在明确的犯意联络和行为分工，认定相对清晰。但在数字空间，犯罪分子可能散布各地、素未谋面，通过匿名社交软件、平台隐蔽功能或代码衔接完成精准配合，犯意联络的认定因此变得复杂，相关案件在实践中已不鲜见。通过“法答网”的检索，能够发现有一类非常高频的问答，涉及帮信罪“明知”认定问题及其与上游犯罪区分的问题，足足有上百条之多。如此多的问答，意味着这里面一定有真问题值得研究。细细总结，就会发现，很多问题或多或少涉及到一个认定难点，就是犯意联络的认定问题。我意识到，这就是一个值得花力气去啃的真问题。确定了这个方向之后，再去深挖，研究就不会是无本之木。

二、以“小切口”建立纵深论证

有了真问题，下一步是确定写作的“切口”。这里要强调的是一个关键判断，就是“切口”虽小，但纵深要够。应用法学的研究应当秉持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思维，倡导“小切口、深纵深”的写作策略，避免面面俱到的宏大叙事。

刚开始写作时，我总想把一个问题从立法到司法的方方面面都谈到，试图在一篇文章里构建一个完美的制度。结果往往是论题过宽，论证流于表面，对审判实践的参考意义不大。后来慢慢琢磨，意识到，好的实务文章，往往只聚焦一个非常具体的法律适用点，在某个问题上做到比别人更深一层。要想清楚，什么值得写，什么可以舍。放弃那些“虽然相关但不是核心”的内容，需要判断力，也需要克制。比如，我写犯意联络，不试图讨论与帮信罪有关的所有难题，而是死死咬住“默示的犯意联络如何认定”这一个点，把它放到案例和理论的坐标系里反复审视。判断“切口”是否合适，有一个简单的标准，即能不能用一两句话，把这篇文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说清楚？如果说不清楚，题目很可能还是太大了。写作过程中如果发现内容越来越散、逻辑越来越难以收拢，也不妨停下来重新审视一下是不是问题本身需要再收窄。

三、以类型化的分析方法“解剖”案例

案例研究不仅是实务研究的特色，更是论证说服力的来源。进行案例检索时，切忌局限于单一、表面的关键词。应当提炼包含核心法律关系、诉讼请求、行为特征在内的多组关联词汇进行交叉检索。对于最高法及各地高法发布的案例，尤其应进行深度挖掘。在搜集到足量样本后，可以采取要素拆解的解析路径。例如，通过建立结构化表格，将每一个案例的判案逻辑拆分为行为模式、客观证据情况、主观推定因素等核心要点。当多份司法判决的关键要素被置于统一格式下审视时，司法裁判的发展趋势、不同地域法院的观点分歧便一目了然。这种基于数据分析得出的结论，远比凭借个人印象得出的判断要可靠得多。

对于案例的剖析，我采取的是类型化的分析方法。通过对繁杂行为形态进行要素化的解构，可以为裁判提供更具操作性的标准。以我的论文对犯意联络认定的讨论为例，在对个案进行类型化分析之后，就会发现不同类型的帮助行为，其行为人对主犯实行行为的认知可能性和认知程度是截然不同的。一个为诈骗团伙开发定制化话术软件的程序员，和一个仅仅提供通用服务器租赁服务的服务商，他们的主观罪过显然不能等同视之。通过层层递进的类型化剥离，每一个具体的案件，都能被安放在这个类型化的坐标系中，找到它自己的位置。类型化的分析方法十分有助于研究，这种思维方式能帮助我们实现从“定性”到“定量”的精细化。

四、精研文字功，搭建严谨的论证逻辑

材料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搭架子、填内容、改文字。这部分我特别看重逻辑和打磨。

首先，我动笔之前的习惯是，把提纲细化到三级标题。每一个小标题下面，我会用几句话写明这段话的核心观点、论证逻辑，并备注需要引用的案例或文献。这样整篇文章的骨架是不是结实，逻辑走不走得通，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习惯从三个方面来检查文章逻辑是否合理。一是每一个小标题都应当以问题为导向，具有问题意识，避免使用概括性陈述。二是前后章节之间应当展现出严密的论证推进关系，无论是并列、递进还是转折，均需保证逻辑线条不发生断裂。三是结构比例应当适度，对实务痛点和本文提出的制度构建部分应当予以重墨阐述，而常识性理论背景则应做精简化处理。

其次，写作过程中，我有意识地避免几种逻辑毛病。一是防止论据和论点“两张皮”。引用任何案例、学说，都要自己写明它怎么支撑我的论点。二是守住核心概念的定义。对容易产生歧义的关键词，我会在文章开头就界定清楚，后面一直按照这个定义走，不偷换概念。三是注意让文章有“对话感”。我会对一些不同观点进行回应，正面驳或者做区分，总之不能让论文变成自说自话。

最后，初稿完成后，需要通过多轮针对性修改进行打磨。第一轮侧重于结构性调整。应当站在全局视角，审视整体框架在回应中心论题时是否逻辑连贯，段落比重是否失衡。第二轮侧重于论证质量的深耕。需要核验每一处事实依据和论证推导是否严丝合缝，引用的注释是否准确无误。第三轮侧重于语言规范的润色。应当剔除文学化的主观抒情与口语表达，代之以质朴、规范、严谨的语言。同时，严格比对行业标准的学术规范，核查尾注、脚注等引证格式，消除形式上的硬伤。

应用法学的写作，说到底是一件朴实的事。从真实问题出发，用真实材料说话，给出真实可用的结论。不需要把文章写得高深，也不需要堆砌概念来显示分量。能让一线法官读完之后觉得有收获、有参考价值，这篇文章就达到目的了。所以，在写作立场上，我一直选择解释论而非立法论，踏踏实实在现行法律框架内，通过规范分析把抽象规则解释成清晰的构成要件和裁量标准。用逻辑严密、语言克制的文字把案件的实质争点讲清楚，就够了。

最后，祝愿各位同仁，都能将审判执行工作与学术研究紧密结合起来，写出既有实践温度，又有理论锐度，更有思想深度的精品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