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重塑着全球经济结构与劳动力市场格局。其所带来的深远影响，不仅体现在生产效率的显著提升上，更在于对传统就业模式和社会经济体系的深刻变革。
近期，一份由花旗银行发布的深度研报，为我们提供了审视AI对中国劳动力市场影响的宝贵视角。该报告指出，AI技术潜在地将替代中国至少7030万个工作岗位，并可能影响超过1.57亿人的就业状态。这些数据不仅提示了AI技术所蕴含的巨大变革能量，也促使我们必须以更宏大、更系统的视角，审慎分析其对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的多维度效应。
此份研报作为首篇系统性探讨AI对中国就业市场影响的专业分析，其结论虽相较于一些国际机构对全球劳动力市场的预测更为审慎，但其所揭示的趋势与挑战，无疑为我们理解和应对未来就业结构转型提供了重要参考。
一、宏观经济增长与微观就业体验的结构性差异
当前中国经济保持着稳健的增长态势，GDP增速维持在合理区间。然而，与此同时，部分个体和家庭在就业感受、收入预期等方面可能存在与宏观数据不完全同步的体验。这种宏观数据与微观感受之间的差异，是AI技术深入渗透劳动力市场后所呈现的一种复杂现象。
花旗研报分析认为，这并非简单的经济波动，而是AI技术驱动下的新经济结构所导致的一种结构性差异。AI在大幅提升整体社会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同步引发了部分传统岗位的职能调整乃至替代。当新创造的就业机会不足以完全覆盖被替代的岗位，或者对劳动者的技能要求发生根本性变化时，个体在职业发展中便可能感受到压力，从而形成宏观向好与微观挑战并存的局面。
理解这一差异，有助于我们更精准地识别AI对就业影响的本质，而非将其简单归因于传统的经济周期性波动。
二、AI对就业岗位的量化影响分析
花旗研报对AI可能引发的就业结构变化进行了量化预测，其数据揭示了未来劳动力市场转型的潜在规模：
31%的岗位面临潜在压力：报告指出，中国约有31%的岗位可能因AI技术的广泛应用而面临显著的调整压力。这意味着，近三分之一的现有工作内容、所需技能和岗位稳定性都可能受到AI技术的直接或间接影响。
约7030万岗位面临直接替代风险：在这些受影响的岗位中，约9.6%（对应约7030万就业人员）的岗位被评估为存在被AI直接替代的风险。这类岗位通常具备重复性高、流程标准化、规则明确等特征，AI系统在执行这些任务上展现出显著的效率和成本优势。
约1.57亿人面临间接竞争或职能重塑：此外，约21.4%的岗位（涉及约1.4至1.5亿人）则面临AI带来的间接竞争或职能重塑。这些岗位可能不会完全消失，但AI的引入将极大地提升工作效率，导致单位任务所需人力减少，或对从业者提出更高层次的技能要求，从而对就业总量和结构产生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相较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对全球约40%岗位替代率的预测，花旗研报对中国的31%预测显示出一定的审慎性。然而，即便是在这一审慎评估下，所涉及的劳动力规模依然庞大，预示着劳动力市场将经历一次深刻的结构性调整。
三、AI影响下的重点行业与群体分析
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并非均质分布，其作用强度和方式因行业和人群特征而异。
高暴露度行业：
- 服务业
：部分服务行业，特别是涉及标准化、重复性客户交互和数据处理的岗位，可能首先受到AI的影响。 - 金融服务、IT服务、科技服务
：这些行业尽管通常被认为是高价值领域，但其工作流程的高度数字化和数据密集性，使其对AI技术的“暴露度”较高，因此也面临较大的结构性调整压力。 - 制造业
：机器人和工业自动化技术的持续进步，早已在制造业生产线上广泛应用。数据显示，自2015年以来，中国制造业的就业人数有所下降，而工业增加值持续增长，这正是技术替代人工效应的体现。 青年就业群体的独特挑战：
研报特别指出，20-29岁的青年就业群体在AI转型中可能面临更显著的挑战。这一年龄段中，约13.6%的岗位可能被直接替代，另有26.4%面临间接竞争或职能重塑。这可能与青年群体更多从事新兴的、依赖数字技术的岗位有关，这些岗位在AI技术面前往往具有更高的可替代性或可优化空间。 相比之下，50-59岁的高年龄段群体受影响比例相对较低。这可能缘于其更多从事需要经验积累、人际协调或不易标准化的传统行业工作。 
四、AI暴露度与互补性：工作角色的战略定位
花旗研报引入了“AI暴露度”和“人机互补性”的双维度分析框架，以更精细地评估不同工作角色的未来发展趋势：
- AI曝光度（横轴）
：反映特定岗位受AI技术影响的程度。 - 人机互补性（纵轴）
：衡量人类劳动与AI技术结合后，能够共同创造更高价值的潜力。
高暴露度、高互补性象限（赋能与重塑区）：
- 典型岗位：科研人员、IT服务业高级专业人士、法律研究员等。
- 特征：这些工作与AI技术结合紧密，AI能够作为强大的工具，显著提升工作效率和决策质量。然而，这通常也意味着完成同等任务所需的人力可能减少。从业者需要主动拥抱AI，将自身角色从执行者转向AI工具的驾驭者和管理者。
高暴露度、低互补性象限（替代风险区）：
- 典型岗位：部分金融服务提供者（如基础交易员、数据录入员）、标准化的行政办事人员、以及出版文化行业中重复性排版校对等工作。
- 特征：这些岗位的重复性和可预测性高，而人类与AI结合创造额外价值的空间有限。此类岗位面临较高的被AI替代风险。
低AI暴露度象限（相对稳定区）：
- 典型岗位：艺术家、运动员、建筑工人（尤其涉及复杂现场操作）、需要深度人际互动和情感理解的住宿服务提供商、需要精细手工操作或复杂临床判断的健康护理人员、飞行员、以及需要高度创造力或复杂人际协商的政府公务员。
- 特征：这些工作对人类的创造力、情感智能、复杂运动技能或非结构化环境适应能力有较高要求，AI在短中期内难以完全替代，因此其就业需求相对稳定。
五、就业动态的复杂演进：失业与工作时长的交织
AI技术对就业市场的重塑并非单一维度。研报观察到以下复杂动态：
- 累计就业岗位调整
：从2014年至2024年，中国累计就业岗位结构性调整达5360万个，其中2022年调整量为2000万。这反映了经济结构转型与技术进步共同作用下的劳动力重配置过程。 - 灵活就业模式的兴起
：面对传统岗位减少，大量劳动力转向灵活就业，如网约车、外卖配送等新兴服务业。2021年，灵活就业人数已达2亿，这一趋势仍在持续。灵活就业在提供缓冲的同时，也带来了劳动保障、收入稳定性等新的社会议题。 - 工作时长的相对增加
：尽管面临AI带来的效率提升，中国劳动者的平均每周工作时长仍保持在较高水平（预计2025年末达48.6小时），高于2019年的46.8小时。这可能反映了劳动力市场竞争的加剧，以及在经济转型期个体为维持竞争力所付出的努力。
这些现象共同构成了AI时代就业动态的复杂图景：技术进步在提升生产力的同时，也在驱动劳动力市场向更高效、更灵活但也更具挑战性的方向发展。
六、未来展望：警惕服务业“蓄水池”的结构性变化
传统上，当制造业面临调整时，服务业常被视为吸收富余劳动力的“蓄水池”。然而，花旗研报提醒，随着AI和自动化技术向服务业深层渗透（例如，自动驾驶技术在交通运输领域的应用，或AI在物流配送中的智能化），这一“蓄水池”的容量和性质可能发生结构性变化。
若服务业中的标准化、重复性岗位也大量被AI替代，可能引发第二轮就业结构调整，其对社会经济的潜在影响值得深入研究和提前布局。这要求我们在发展AI技术的同时，必须同步思考如何构建更具韧性的劳动力市场和社会保障体系。
七、中国在新经济领域的战略优势与动能转换
尽管面临诸多挑战，花旗研报也高度肯定了中国在全球AI和新经济发展中的战略优势与巨大潜力。中国有望成为全球AI经济的中心之一，这得益于：
- 强大的AI专利创新能力
：2023年中国AI相关专利数量占全球的69.7%，显示出在技术创新源头上的领先地位。 - 庞大的科研人才储备
：全球顶尖AI科研人员中，有相当比例为中国籍，为未来AI发展提供了智力基础。 - 机器人大规模部署
：中国工业机器人装机量占据全球一半以上，为AI技术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提供了硬件支撑。 - 坚实的能源基础设施投资
：大规模的能源基础设施建设，为未来AI算力需求可能带来的能源瓶颈提供了长期保障。
在经济动能转换方面，中国经济正经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转型：
- 新经济部门的崛起
：新兴经济部门对宏观经济增长的贡献持续增强，逐步对冲了传统产业结构调整带来的影响。 - 量化数据支撑
：房地产行业（窄口径）占GDP比重从2020年的8.3%降至2025年的5.9%；IT服务业占比已从十年前的不足2%提升至约5%。若以更宽泛的产业链视角审视，房地产行业对GDP的贡献从2013年的28.7%下降至2025年的13.3%；与此同时，以数字经济、绿色经济和战略新兴产业为代表的新经济，其占比在2024年已达18%，显示出其对冲传统动能衰减并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势头。
八、政策应对：构建人机协同的社会治理框架
面对AI带来的深远影响，政府的政策制定至关重要。花旗研报特别强调了避免“图灵陷阱”的重要性。
“图灵陷阱”的核心内涵是：若AI技术的应用仅局限于替代人工、压低劳动成本，而非通过赋能人类、提升整体社会价值创造，则可能加剧社会不平等，并引发潜在的社会不稳定。
中国政府已高度重视AI治理。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及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均已明确提出要评估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并加强AI治理。在此背景下，研报提出了以下几方面政策建议：
促进AI赋能而非单纯替代：鼓励企业将AI作为辅助工具，提升劳动者的技能水平和工作效率，从而创造更高附加值的新型工作岗位，而非简单地用AI取代现有劳动力。这需要加大对职业培训和再教育的投入。
强化社会保障体系韧性：构建更健全的社会安全网，包括完善失业保险、拓宽医疗保障覆盖面，并为受AI冲击影响的群体提供专项帮扶。对于农村老年人口、多子女家庭等脆弱群体，应提供更精细化的支持措施，确保在经济转型期的社会稳定。
重新审视工作与生活的平衡：随着AI提升生产效率，社会应探讨优化工作时长、增加带薪假期等可能性，以促进服务业消费和体验经济发展，从而激发新的需求和就业机会，同时提升民众生活品质。
探索创新性财政政策：
- 收入再分配机制
：通过财政转移支付等方式，确保AI技术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能够更公平地惠及社会各阶层，提高居民整体收入水平，从而提振内需。 - “AI发展专项税”
：探讨对从AI技术应用中获得超额利润的企业征收专项税，并将这部分资金用于支持劳动力技能转型、社会保障基金以及基础科研投入。
AI治理已成为全球各国政府面临的共同挑战。如何在推动AI技术创新和保持国家竞争力的同时，有效应对其对就业、收入分配和社会公平的潜在冲击，构建一个更具韧性、包容和可持续发展的社会，是中国乃至全球政府亟需深入思考和实践的重大课题。
九、结语：面向AI时代的主动适应与协同发展
花旗研报为我们提供了一份客观且全面的分析框架，揭示了AI对中国劳动力市场的深远影响。这既是技术进步带来的结构性调整，也是经济社会发展到新阶段的必然产物。
对于个体而言，持续学习、提升技能、拥抱变化是应对挑战的关键。将AI视为提升自身能力和拓展职业边界的工具，而非简单的竞争对手，是适应未来劳动力的重要心态。
对于社会而言，我们需要以更具前瞻性和建设性的视角来审视AI的发展。政府、企业、学术界和社会组织应形成合力，共同探索AI与人类协同发展的最佳路径。通过完善政策框架、强化社会保障、促进技能转型、优化收入分配，我们可以确保AI技术在推动经济增长的同时，也能促进社会福祉的普遍提升。
AI的浪潮不可逆转，但其航向并非预定。通过理性的分析、积极的应对和审慎的治理，我们有能力将AI的潜力最大化，共同构建一个人机协同、普惠共享的智能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