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以单一树种和高强度经营为主的林业模式，正在削弱森林的生物多样性、碳汇能力和生态韧性。作者提出以“再野化导向的森林经营”作为转型路径，通过恢复食物网复杂性、自然扰动和物种扩散等关键生态过程，提升森林系统的稳定性与功能。文章提供了十条具体实施建议，并呼吁将这一方法作为保护地之外的重要补充，作为一种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应对气候变化与生物多样性危机。
再野化，是指通过恢复生态系统的功能和韧性（包括抵御能力、恢复能力和适应能力），使其能够自主维持高度的生态复杂性和生物多样性。这一过程并非要回到过去的“原始状态”，而是在不断变化的人类世背景下，重建关键的自然过程和生态要素。
生物多样性下降：传统林业以单一树种或少数混交林为主，林下结构简单，缺乏灌木、草本及大型动物，形成“空森林”，生态复杂性显著低于自然森林。虽然植被覆盖度高，但生境和食物资源有限，难以支撑多样生物群落，也更易受到外来物种入侵。
碳汇能力受限：人工林虽能吸收碳，但由于结构单一、轮伐周期短，其长期碳储存能力低于天然林。
关键生态过程缺失：为减少树木损害，人工林常排除大型食草动物，但这削弱了养分循环、种子传播及植被调控等关键生态功能，导致森林结构趋同、生态系统失衡。
气候韧性不足：单一树种林根系结构单一，从同一土层吸收土壤水分，扰乱水循环，增加干旱和洪涝风险；结构简单的生态系统更难抵御火灾、病虫害及极端气候。尤其是松树、桉树等易燃人工林，在气候变暖背景下火灾风险显著上升，甚至可能引发大规模火灾并导致碳储量的突然释放。
再野化导向的森林经营强调将食物网复杂性、随机扰动以及远距离物种扩散等关键过程纳入恢复重点。通过让自然过程主导生态系统的恢复与自我维持，构建更加多样化、多功能且具备社会—生态韧性的森林景观。这类森林不仅能够提供碳汇，还能为多种物种（尤其是受威胁或濒危物种）提供多样化生境，并支持可持续的生计方式。
再野化导向的森林经营是在近自然林业基础上的进一步拓展，强调恢复食物网相互作用（如大型食草动物或捕食者的存在），允许自然随机扰动（如风倒、野火）塑造结构异质性，并促进物种向新生境的远距离扩散。更重要的是，这一模式鼓励形成更加多样化的植被镶嵌格局，包括更多开阔或半开阔区域，提高光照条件和生境多样性。而近自然林业通常倾向于维持较为封闭的林冠结构和较阴蔽的林下环境。
在波兰比亚沃维耶扎森林中，野牛（Bison）被作为基石物种重引入
图 Adam Wajrak
上图来源于文章中，用以解释传统林业、近自然林业、再野化导向森林经营之间的区别。传统林业位于左下角，主要依赖高强度管理以实现木材生产，对自然过程依赖较少，系统韧性较低；近自然林业处于中间位置，在自然过程、生态服务供给和韧性方面均表现为中等水平；而再野化导向的森林经营则位于右上角，强调高度自然性，通过提升食物网复杂性、恢复自然扰动和促进远距离物种扩散，构建具有高生物多样性和强韧性的森林景观，使其既能适应气候变化，又能提供多种生态系统服务。
作者提供了十条实施建议，包括景观尺度的社会-生态评估、目标设定与优先排序、策略性恢复干预、促进自然更新、物种重引入与再定殖、辅助迁移与定殖、减少人为干扰、监测与适应性管理、社区参与与共管、政策与治理体系。
对森林景观（包括退化与完整区域）进行系统盘点与综合分析，识别关键物种、重要生境与生态连通性，并评估土壤、水文及外来物种影响。同时，应重视将完整森林作为恢复参照，理解火灾、干旱、风倒等自然扰动在维持生态过程中的作用，并将其纳入恢复设计。此外，还需充分考虑人类活动及社区需求，结合遥感与地面调查等工具，形成对生态与社会系统的整体认知，为科学有效的再野化实践提供基础。
再野化森林经营需设定明确、可衡量、可实现、相关性强且有时间限制（SMART）的目标。例如，可设定在30年内将退化森林恢复至接近原始状态，并以关键物种重引入或森林覆盖率提升等作为评估指标。同时，应根据生态紧迫性、实施可行性及生态重要性进行优先排序，如优先恢复退化严重区域或关键栖息地。这样有助于确保再野化目标既具前瞻性，又切实可行，从而提升实践成效。
在严重退化区域，适度的主动干预往往是必要的。首先应控制入侵物种，以减轻其对本地生态系统的影响，促进原生动植物恢复。同时，应通过恢复生态廊道来增强破碎化森林之间的连通性，支持物种迁移与基因交流，提升系统韧性。此外，恢复关键生态过程（如火依赖生态系统中的自然火干扰）也有助于提升森林健康与多样性。但需要注意，这类干预应因地制宜，例如在部分高度人为改造的地区，历史火干扰模式可能已不再适用，而在地中海等区域，火仍是重要的生态过程。总体而言，这些针对关键生态缺陷的干预，有助于为生态系统逐步恢复并实现自我维持创造条件。
在许多情境下，自然更新既具成本效益，也更符合生态规律，有助于恢复完整、多样且具韧性的森林景观。其核心在于减少人为干扰，为自然过程的发生创造条件。其中，营养级再野化是重要组成部分，通过恢复捕食者—猎物关系，重建食物网结构并调控鹿类等中型食草动物种群。但在人口密集区域，引入大型捕食者需谨慎，以避免人兽冲突。在此类区域，可通过有选择的规范化狩猎等方式模拟捕食压力，在保障安全的同时促进植被更新与生态系统韧性提升。
该策略旨在恢复那些在局部区域消失或显著减少的关键物种，包括树种、大型动物及扩散能力较弱的物种。同时，应创造条件促进区域物种库中“缺失物种”的回归，从而实现更完整的生态恢复。大型食草动物和顶级捕食者尤为重要，例如欧洲野牛可促进种子传播与生境塑造，灰狼则通过“自上而下”的调控作用影响食草动物种群，维持生态系统稳定性。这些措施有助于构建更复杂、稳健的生态网络，提升森林应对气候变化的能力。此外，在合理管理下，家畜放牧也可部分模拟大型食草动物的生态功能，但需通过轮牧和混合放牧等方式避免过度放牧。
物种重引入需基于区域尺度的科学评估，综合考虑栖息地适宜性、物种间相互作用及社会经济影响，并结合气候变化进行前瞻性判断。同时，应通过建立生态廊道、消除迁移障碍等方式促进物种的自然回归。这些措施不仅有助于恢复历史分布格局，也能提升森林景观的长期稳定性与生态功能。
辅助迁移是一种前瞻性干预，通过将物种有意识地引入更适宜的栖息地，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生态错配问题，尤其适用于自然迁移受阻的破碎化景观。例如，将树种向更高纬度或更适宜气候区域迁移，可以弥补生态系统适应速度滞后于气候变化的矛盾，从而提升系统韧性。但这一措施需谨慎使用，应优先应用于物种在数十年内难以实现自然扩散、且人为干预有助于恢复生态完整性的情境。作为再野化的重要补充策略，辅助迁移不仅有助于维持或恢复生态系统功能，也为森林应对未来环境不确定性提供了适应空间。
这一策略的核心是尽量减少对森林自然过程的干预，包括减少或停止单一树种造林、土壤扰动、排水等传统林业做法，并限制人类进入生态敏感区域，为生态系统的自然恢复创造空间。同时，这一过程需充分尊重并考虑当地社区与原住民的利益与参与。需要强调的是，减少干预并不等于完全放任不管。例如，在某些生态系统中，自然火干扰和风倒形成的枯木有助于维持生境多样性和养分循环，但当其威胁到人类安全或可能引发大规模生态风险时，仍需进行适度管理。
持续监测是评估再野化成效与生态系统健康的关键，需要结合地面调查（如动植物种群、森林生长状况）与遥感等技术手段进行综合分析。例如，可通过高分辨率卫星影像和人工智能技术监测天然更新情况，通过红外相机和种群调查评估物种重引入效果。基于这些数据，开展适应性管理，根据监测结果不断调整策略，以应对新的生态变化和挑战（如捕食者—猎物关系失衡等）。这种以科学证据为基础的动态调整机制，有助于提升再野化实践的有效性与长期可持续性。
该策略强调地方社区在再野化中的关键作用。社区不仅与森林关系紧密，还拥有丰富的传统生态知识。通过参与物种监测与管理等工作，可将传统经验与科学方法结合，提升实践效果与文化适应性。同时，这种共管模式有助于将生态目标与当地生计需求相协调，增强社区认同与支持，减少冲突。将再野化视为兼具生态与社会属性的过程，有助于实现生态修复与社区福祉的协同提升。
再野化需要以健全的政策和制度为支撑，提升森林景观的生态韧性与社会-生态系统的可持续性。关键措施包括：强化保护地网络，遏制非法采伐和生境破坏；通过财政或政策激励引导私有或集体土地参与再野化；明确土地权属，减少冲突并增强地方社区与原住民的参与动力。同时，需要长期稳定的资金投入和持续的政策支持，以保障项目的连续性与适应性管理。建立多方参与的协同治理机制，也有助于整合不同利益相关方的需求与知识，推动再野化目标与社会发展相协调。
原文引用格式：Wang, L., Wei, F., Tagesson, T., Fang, Z. and Svenning, J.C., 2025. Transforming forest management through rewilding: Enhancing biodiversity, resilience, and biosphere sustainability under global change. One Earth,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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