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研报】泡沫通缩期的日本经济(八):当＂人口红利＂遇上＂技术创新乏力＂

一、摘要

1.1 被忽视的供给面因素：劳动力与技术进步

在分析日本"失去的二十年"时，大多数研究都聚焦于需求面的问题：泡沫破裂后的资产负债表衰退、不良债权问题、消费低迷，投资不振等等。然而，这篇论文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视角：供给面因素——特别是劳动力供给的变化和技术进步的放缓——对日本经济增长的制约作用。论文的核心问题是：在泡沫与通缩期（1980-2000年代），日本劳动力市场发生了怎样的结构性变化？这些变化如何影响了经济增长？技术进步在这一时期扮演了什么角色？

1.2 论文的核心发现

这篇论文通过对日本劳动力市场数据的系统分析，揭示了以下几个核心发现：发现一：日本劳动年龄人口在1995年达到峰值后开始下降，劳动力供给从扩张转为收缩。 15-64岁劳动年龄人口从1995年的约8700万人下降至2005年的约8200万人，十年间减少约500万人，降幅约6%。发现二：人口老龄化导致总体劳动力参与率下降，但女性劳动力参与率的上升部分抵消了这一影响。男性总体劳动力参与率从1980年的约79%下降至2005年的约72%，而女性总体劳动力参与率保持稳定在约47%，25-34岁女性劳动力参与率显著上升。发现三：1990年代的经济衰退导致劳动力需求大幅下降，失业率从1992年的约2%飙升至2002年的约5.4%，创下历史新高。 完全失业人数从1992年的约142万人增加至2002年的约359万人，增长约1.5倍。发现四：全要素生产率（TFP）增长率在1990年代显著放缓，从1980年代的约2%下降至1990年代的约0.5%，技术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减弱。发现五：资本设备投资的技术进步率（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在1990年代后下降，资本积累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减弱。

二、论文中日本当年情况

2.1 劳动力供给的变化：从扩张到收缩

2.1.1 劳动年龄人口的峰值与下降

表2-1：日本劳动年龄人口变化（1980-2006年）

数据来源：总务省统计局《人口估算年报》《劳动力调查》，论文图7-1，作者整理。从表中可以清晰看到几个关键转折点：第一，15-64岁劳动年龄人口在1995年达到峰值（约8700万人）后开始下降。 这标志着日本"人口红利"时代的结束，劳动力供给从扩张转向收缩。第二，劳动人口（就业+失业）在1998年达到峰值后转为下降。 这与经济衰退的加深密切相关，许多人退出劳动力市场，成为"求职欲望丧失者"。第三，就业人数在1990年代初达到约6400万人的高点后，长期停滞甚至下降。 这反映了劳动力需求的持续疲软。

2.1.2 人口老龄化的加速

表2-2：日本人口年龄结构变化（1980-2005年，万人）

数据来源：总务省统计局《人口估算年报》，论文图7-2，作者整理。从表中可以清晰看到人口老龄化的趋势：65岁及以上人口从1980年的约1050万人飙升至2005年的约2600万人，增长约1.5倍，占总人口的比重从约9%上升至约20%。与此同时，15-24岁年轻人口大幅下降，从约2000万人减少至约1250万人，降幅约38%。这意味着日本不仅面临劳动力数量的减少，还面临劳动力结构的老化。

2.2 劳动力参与率的变化

2.2.1 男性劳动力参与率的下降

表2-3：日本男性分年龄段劳动力参与率变化（1980-2005年，%）

数据来源：总务省统计局《劳动力调查》，论文图7-3，作者整理。男性总体劳动力参与率从1980年的约79.4%下降至2005年的约72.0%，降幅约7.4个百分点。主要下降来自：65岁及以上老年群体（-12%）、20-24岁青年群体（-8%）、60-64岁准老年群体（-5%）。值得注意的是，55-59岁群体的劳动力参与率略有上升（+2%），这反映了退休年龄延长政策的效果。

2.2.2 女性劳动力参与率的稳定与结构性变化

表2-4：日本女性分年龄段劳动力参与率变化（1980-2005年，%）

数据来源：总务省统计局《劳动力调查》，论文图7-3，作者整理。女性总体劳动力参与率保持稳定（约47%），但内部结构发生了显著变化：25-34岁核心劳动年龄段女性的劳动力参与率大幅上升（+18%至+22%），形成了所谓的"M形曲线"的底部抬升。这一现象反映了：女性教育水平提高、晚婚晚育趋势、服务业发展创造更多适合女性的就业岗位等因素的综合作用。

2.3 劳动力需求的下降：失业率的飙升

2.3.1 完全失业人数的历史新高

表2-5：日本失业情况变化（1990-2006年）

数据来源：总务省统计局《劳动力调查》，作者整理。从表中可以看到失业率的急剧上升：从1990年的约2.1%上升至2002年的约5.4%，完全失业人数从约134万人增加至约359万人，增长约1.7倍。值得注意的是，2002年后失业率开始下降，但这并非因为就业强劲复苏，而是因为许多人退出劳动力市场，不再被统计为失业者。

2.3.2 青年失业问题的恶化

表2-6：日本青年失业率变化（1990-2006年）

数据来源：总务省统计局《劳动力调查》，作者估算。青年失业率（15-24岁）从1990年的约4.5%飙升至2002年的约10.5%，新毕业大学生失业率从约8%上升至约22%。 这意味着每5个新毕业大学生中就有1个找不到工作。"求职欲望丧失者"（放弃找工作的人）数量也大幅增加，这部分人群不被计入失业率，但实际就业困难程度更高。

2.4 技术进步的放缓

2.4.1 全要素生产率（TFP）增长率的变化

表2-7：日本TFP增长率变化（1980-2005年，%）

数据来源：日本内阁府经济社会综合研究所，作者整理。关键发现：TFP增长率从1985-1990年的约2.5%骤降至1995-2000年的约0.5%，下降幅度约80%。 这是日本经济陷入长期停滞的核心供给面因素。

2.4.2 资本设备投资的技术进步率

表2-8：日本资本设备投资的技术进步率（1980-2005年，%）

数据来源：日本内阁府、日本银行，作者整理。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率从1985-1990年的约2.5%下降至1995-2000年的约0.6%，降幅约76%。 这意味着资本积累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大幅减弱。值得注意的是，IT资本占比虽然在上升（从5%上升至25%），但并未能有效提升整体技术进步率。 这反映了日本企业在IT革命中的滞后，未能充分利用信息技术提升生产效率。

2.4.3 产业层面TFP增长的差异

表2-9：日本分产业TFP增长率（1990-2005年，年均%）

数据来源：日本内阁府《国民经济核算》，作者整理。服务业TFP增长率持续低迷（约0.2%-0.5%），远低于制造业（约0.8%-1.8%）。 而服务业占GDP的比重从1990年的约60%上升至2005年的约70%，这意味着经济结构的转型（服务业化）反而拖累了整体生产率的增长。

2.5 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问题

2.5.1 非正规雇佣的扩大

表2-10：日本雇佣形态变化（1990-2006年，%）

数据来源：总务省统计局《劳动力调查》，作者整理。非正规雇佣比例从1990年的约16%上升至2006年的约34%，增长超过1倍。 这意味着每3个劳动者中就有1个是非正规雇佣。非正规雇佣的特点：工资低（约为正规雇佣的60%-70%）、缺乏社会保障（无法享受企业年金、医疗保险等）、职业发展受限，工作不稳定。

2.5.2 工资增长停滞

表2-11：日本工资变化（1990-2006年）

数据来源：厚生劳动省《工资结构基本统计调查》，作者整理。实际工资指数从1990年的100下降至2006年的约93.5，下降约6.5%。 这意味着尽管经济有所增长，但劳动者的实际收入反而下降了。工资增长停滞与非正规雇佣扩大、TFP增长放缓、企业盈利能力下降等因素密切相关。

三、对比我国现状

3.1 中国劳动力市场的变化

3.1.1 劳动年龄人口的峰值与下降

表3-1：中国劳动年龄人口变化（2000-2024年）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作者整理。关键发现：中国15-64岁劳动年龄人口在2013年达到峰值（约100582万人）后开始下降，到2024年减少约4782万人，降幅约4.8%。与日本相比，中国劳动年龄人口下降的速度更快，但时间晚了约18年（日本1995年达峰，中国2013年达峰）。

3.1.2 人口老龄化的加速

表3-2：中国人口年龄结构变化（2000-2024年）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作者整理。中国65岁及以上人口从2000年的约8811万人增加至2024年的约22300万人，增长约153%，老龄化率从约7.0%上升至约15.8%。中国老龄化速度比日本更快：日本从7%上升至15%用了约25年（1970-1995），中国仅用了约24年（2000-2024），且仍在加速。

3.2 中日劳动力参与率对比

3.2.1 总体劳动力参与率对比

表3-3：中日劳动力参与率对比（2020年前后）

数据来源：世界银行、ILO，作者整理。中国总体劳动力参与率（约69%）显著高于日本（约60%），主要差距来自女性劳动力参与率（中国约62% vs 日本约47%）。这反映了：中国女性就业比例较高，以及中国尚未进入深度老龄化阶段，老年人口退出劳动力市场的比例相对较低。

3.2.2 年龄别劳动力参与率对比

表3-4：中日分年龄段劳动力参与率对比（2020年，%）

数据来源：总务省统计局，国家统计局，作者估算。中国15-24岁青年劳动力参与率显著高于日本，但55-64岁劳动力参与率低于日本。 这反映了中国青年就业压力较大，以及日本老年人继续工作的比例较高。

3.3 中日失业率对比

3.3.1 总体失业率对比

表3-5：中日失业率对比（2018-2024年）

数据来源：总务省统计局，国家统计局，作者整理。中国调查失业率（约5.1%-5.6%）显著高于日本（约2.4%-2.8%）。 但需要注意统计口径的差异：日本使用的是国际劳工组织标准，中国调查失业率自2018年才开始发布。

3.3.2 青年失业率的对比

表3-6：中日青年失业率对比（2020年前后）

数据来源：总务省统计局，国家统计局，作者整理。中国青年失业问题远比日本严重。2021年，中国16-24岁青年失业率一度突破20%，远高于日本的约6.5%。

3.4 中日技术进步对比

3.4.1 TFP增长率对比

表3-7：中日TFP增长率对比（2010-2024年，%）

数据来源：日本内阁府，World Bank KLEMS，作者整理。中国TFP增长率仍保持在约2%的较高水平，远高于日本的约0.8%。 这反映了中国经济仍处于技术追赶阶段，通过引进、消化、吸收国外先进技术实现较快增长。

3.4.2 研发投入对比

表3-8：中日研发投入对比（2020-2023年）

数据来源：日本总务省统计局，中国科技部，作者整理。日本研发投入强度（占GDP比重）高于中国，但中国研发人员数量和专利申请量远超日本。

3.5 当前中国面临的核心挑战

3.5.1 青年就业压力

2023年，中国16-24岁青年失业率一度超过20%，创历史新高。高校毕业生就业困难已成为最突出的社会问题之一。

3.5.2 人口老龄化加速

中国老龄化速度比日本更快，且"未富先老"的特征明显。日本在达到老龄化率15%时人均GDP约4万美元，中国仅约1.3万美元。

3.5.3 技术进步与产业升级的瓶颈

中国TFP增长率虽然仍较高，但呈下降趋势。随着与前沿技术差距的缩小，通过模仿实现技术进步的空间越来越小，需要更多依靠自主创新。

四、启示与政策建议

4.1 应对劳动年龄人口下降

具体建议：第一，延迟退休年龄。参考日本经验，逐步提高法定退休年龄，充分发挥老年人力资源的潜力。2021年起中国已开始推行渐进式延迟退休政策。第二，提高女性劳动力参与率。完善育儿支持体系（托育服务、育儿补贴），消除就业性别歧视，释放女性劳动力潜力。第三，吸引国际人才。放宽移民政策，吸引高技能外国人才，弥补国内劳动力不足。第四，推动"银发经济"发展。鼓励老年人继续参与经济社会活动，发展适合老年人的产业和岗位。

4.2 提升全要素生产率

具体建议：第一，加大研发投入。将研发投入强度从当前的约2.6%提升至3%以上，力争在关键核心技术领域取得突破。第二，推动数字化转型。充分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等新技术，提升各行业生产效率。第三，深化改革开放。打破垄断，促进竞争，提高资源配置效率。推进要素市场化改革，让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等要素自由流动。第四，加强基础研究。提高基础研究在研发投入中的占比，摆脱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困境。

4.3 稳定就业市场

具体建议：第一，加强职业技能培训。针对产业转型升级需要，开展大规模职业技能培训，提升劳动者就业能力。推行"学历证书+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制度。第二，支持灵活就业。完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权益保障，规范平台经济发展。推动平台企业依法合规经营，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第三，防范青年失业风险。实施高校毕业生就业促进计划，扩大见习岗位规模。鼓励大学生到基层、到中小企业就业。第四，做好重点群体帮扶。加强对农村劳动力、退役军人、残疾人等群体的就业帮扶。

4.4 完善社会保障体系

具体建议：第一，应对非正规雇佣扩大。完善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会保障制度，扩大覆盖面。将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直播主播等新业态从业者纳入社会保障体系。第二，建立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发展企业年金、职业年金、个人养老金，减轻基本养老金压力。推进个人养老金制度试点。第三，推进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应对人口老龄化带来的护理需求。目前已在49个城市试点，应总结经验逐步推广。

4.5 促进区域协调发展

具体建议：第一，推动产业转移。引导劳动密集型产业向中西部地区转移，缓解东部地区劳动力短缺。发挥中西部地区土地、劳动力成本优势。第二，优化人口布局。通过户籍制度改革，促进劳动力在区域间合理流动。推动城市群一体化发展。第三，发展城市群。发挥大城市群的集聚效应，提高整体经济效率。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等城市群应发挥龙头作用。

4.6 保持宏观经济稳定

具体建议：第一，保持经济合理增长。为就业创造足够的岗位需求，避免日本式的长期停滞。GDP增速保持在5%左右是保障就业的需要。第二，防范通缩风险。保持适度的通货膨胀水平，避免陷入通缩螺旋。当前应警惕PPI持续负增长向CPI传导的风险。第三，稳定预期。通过政策沟通，稳定企业和居民的预期，提振信心。避免政策频繁变动给市场带来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