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让"存钱"成为一代人的肌肉记忆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明明工资涨了,账户里的数字也在增加,但花钱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悠着点"?换季买件衣服,犹豫半天;出去旅游,查查预算又作罢;哪怕孩子报个兴趣班,也要反复衡量。这就是经济学里一个非常重要却又容易被忽视的概念:预防性储蓄。
所谓预防性储蓄,通俗来说就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风险而存的钱"。它不同于我们为了买房、养老所做的"目标性储蓄",而是一种面对不确定性时的本能反应——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失业、不知道大病一场要花多少、不知道孩子教育要烧多少钱,所以你选择把钱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本是一个很直觉的经济学概念,但当它成为一个国家的主流行为模式时,就会产生深远的经济影响。日本,就是一个最典型的案例。
上世纪80年代末,日本泡沫经济达到顶峰,股价和房价一路狂飙,国民信心爆棚,消费欲望强烈。彼时的日本家庭储蓄率虽然不低,但更多是源于文化习惯和财富效应。然而,当1990年代初泡沫破裂,日本经济陷入长期停滞,失业率攀升,非正式就业大规模扩张,家庭收入预期从"稳涨"转向"不确定"——日本劳动者家庭的储蓄行为发生了深刻变化。预防性储蓄动机急剧上升,成为推动储蓄率偏离长期趋势的核心力量。
日本经济学家石井达也在其论文《从泡沫期到通货紧缩期家庭预防性储蓄行为的变化》中,利用日本内阁府的"消费趋势调查"数据和总务省的"家庭收支调查"数据,通过严谨的计量经济学方法,首次系统性地揭示了就业风险、收入风险和资产价值风险对日本家庭储蓄率的差异化影响。他的研究结论令人深思:在所有风险因素中,失业率是最关键的变量,而非我们通常认为的收入波动或股价下跌。
原因很简单:中国正在经历一个与日本泡沫破裂后极为相似的转折期。青年失业率在2023年一度突破20%,非正规就业规模持续扩大,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居民储蓄率长期维持在30%-40%的高位,消费信心低迷……日本人当年走过的路,我们正在走或者即将要走。日本人的教训和经验,对中国而言是一面宝贵的镜子。
二、日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从"暴富幻觉"到"存钱恐惧"
2.1 泡沫时代的家庭财务:幸福而危险
1980年代的日本,是一个让全世界羡慕的经济奇迹。日经225指数从1980年的7000多点一路飙升至1989年底的38915点,十年涨幅超过450%。东京皇宫附近的地价据说可以买下整个美国。日本人在世界各地疯狂购物,将奢侈品价格买到让当地人咋舌的程度。
在这样一个财富效应无处不在的时代,日本劳动者家庭的储蓄率反而呈现下降趋势——1980年代大约在10%-15%之间波动,并不特别高。为什么呢?因为在资产价格持续上涨的背景下,人们更倾向于"借钱消费"或"花掉投资收益"。当你的股票账户每天都在涨,你有什么动力存钱?
更重要的是,泡沫时代的就业环境极度稳定。日本实行的是典型的"终身雇佣制",大企业员工几乎不存在失业风险。企业会为员工提供从住房、子女教育到医疗的全套福利保障。在这种环境下,家庭对未来收入有高度确定性,消费自然大胆。
然而,这种繁荣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2.2 泡沫破裂:就业市场的崩塌式重塑
1990年代初,日本泡沫经济骤然破裂。股价在一年内跌去三分之一,房价随即跟进下跌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熊市。日本银行业的不良债权问题集中爆发,大量企业倒闭,失业率开始攀升。
但仅仅是经济衰退,还不足以解释日本家庭储蓄行为的根本性转变。真正改变一切的,是就业结构的深层重构。
日本劳动力市场在泡沫破裂后经历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非正式就业比率从1985年前后的约20%,一路攀升至2005年前后的约35%。这意味着每三个劳动者中,就有一个是临时工、兼职人员或合同工,他们没有正式员工的工资保障、福利待遇和就业稳定性。
完全失业率成为了这场结构性变革的最直观指标。日本完全失业率在1990年代持续攀升,1998年突破4%,2002年达到5.4%的历史高点。
石井达也的研究发现,完全失业率是影响日本劳动者家庭储蓄率最显著的风险指标,远比其他就业相关指标(如新职位空缺数、就业环境心理指数)更有解释力。
具体回归结果:
完全失业率
• 1992-2007年: 显著(5%)
• 2002-2007年: 显著(5%)
• 1998-2007年: 显著(10%)
新职位空缺系数
• 1992-2007年: 不显著
• 2002-2007年: 不显著
• 1998-2007年: 不显著
就业环境心理系数
• 1992-2007年: 不显著
• 2002-2007年: 不显著
• 1998-2007年: 不显著
资产价值增长方式差分
• 1992-2007年: 显著(负)
• 2002-2007年: 显著(负)
• 1998-2007年: 显著(负)
净资产/可支配收入
• 1992-2007年: 显著(负)
• 2002-2007年: 不显著
• 1998-2007年: 显著(负)
核心发现:完全失业率是唯一统计显著的就业风险指标——日本家庭的储蓄决策对失业率这个宏观指标最为敏感,而非对劳动力市场的即时供需变化做出反应。
2.3 1990年代后期的"就业恐惧":一种集体心理的成形
如果说数据是骨骼,那么心理就是血肉。1990年代后期的日本社会中,一种被研究者称为"就业恐惧"(Job Insecurity)的集体心理悄然成形。
这种恐惧不是来自某一次具体的裁员通知,而是一种弥漫在整个社会的结构性焦虑。当你的邻居、同学、前同事一个接一个地失业,"明天会不会轮到我"就成为一种日常的心理负担。
日本内阁府的"消费趋势调查"数据显示,1990年代后期,高岛屋、大丸等高端百货的销售额持续下滑,而优衣库、便利店自有品牌等平价消费却逆势增长。这不是简单的"消费理性化",而是无数家庭在预防性储蓄动机驱动下自发压缩可选消费的结果。
2.4 21世纪的转折:适应还是麻木?
进入21世纪后,失业率对储蓄率的影响开始减弱,逐步变得不显著。
原因在于:首先,日本社会经历了十年调整后开始逐步接受非正式就业扩大的现实;其次,日本政府在2000年代完善了就业安全网建设;再次,人口老龄化加剧客观上"稀释"了就业风险的总体影响。
2.5 资产市场的"沉默效应":股价跌了为什么不拼命存钱?
一个令人意外的发现在于:股票等高波动资产的"价值增长方式"方差对储蓄率没有显著影响。
这意味着,即便1990年代日本股市经历了剧烈的牛熊转换,家庭也没有因此显著调整储蓄行为。原因可能在于:日本家庭金融资产以银行存款为主,股票占比有限;资产价值波动与就业风险是两种不同性质的不确定性——就业风险带来持续性收入中断,而股价波动更多是账面上的财富变化。
三、中国正在经历什么:一幅似曾相识的图景
3.1 高企的青年失业率:时代给年轻人的第一记重锤
2023年,中国16-24岁青年失业率在6月达到21.3%的历史峰值,每五个年轻人中就有一个处于失业状态。这个数字背后是几重结构性因素的叠加:高校扩招带来的学历通胀(毕业生从2000年的107万人增至2023年的1158万人)、互联网和教培等吸纳年轻人的行业在监管整顿中急剧收缩、制造业自动化升级的替代效应,以及三年疫情对就业市场信心的深层打击。
当"毕业即失业"从一个网络调侃变成现实,当"宇宙的尽头是编制"成为一代人的共识信仰,年轻人的预防性储蓄动机被系统性地上调了。
3.2 非正规就业的庞大规模:我们有多少人在"灵活就业"?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底,中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约为2亿人,涵盖了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网络直播、临时工、个体工商户等多种就业形态。
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的社会保险体系对非正规就业者的覆盖存在显著缺口——许多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尽管月收入不低,但既没有五险一金,也没有企业年金,更没有住房公积金。他们的养老、医疗、住房风险几乎完全自担。
3.3 高得惊人的储蓄率:钱越存越多,花起来却越来越省
根据IMF和中国人民银行的数据,中国居民储蓄率长期维持在30%-40%的水平,是世界上储蓄率最高的主要经济体之一。相比之下,美国约为5%-10%,日本约为10%-15%。
这种高储蓄率背后,有文化因素,有制度因素,但最核心的驱动因素与日本泡沫破裂后的情况高度一致——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尤其是对就业和收入稳定性的担忧。
3.4 中日关键数据对比
青年失业率峰值
• 日本(1990年代-2000年代): 约5%-6%
• 中国(2020年代): 21.3%(2023年)
非正规就业比率
• 日本(1990年代-2000年代): 约20%→35%
• 中国(2020年代): 灵活就业约2亿人(占就业人口约27%)
居民储蓄率
• 日本(1990年代-2000年代): 约10%-15%(泡沫期)→15%-20%(通缩期)
• 中国(2020年代): 约30%-40%(持续高位)
完全失业率峰值
• 日本(1990年代-2000年代): 约5.4%(2002年)
• 中国(2020年代): 约5.2%(2023年)
消费者信心
• 日本(1990年代-2000年代): 1990年代后期持续低迷
• 中国(2020年代): 2022-2023年创历史新低
资产价格调整
• 日本(1990年代-2000年代): 股市跌幅超60%,房价调整15年+
• 中国(2020年代): 部分城市房价跌幅超30%,股市反复磨底
家庭金融资产结构
• 日本(1990年代-2000年代): 银行存款为主→21世纪股票占比提升
• 中国(2020年代): 银行存款为主,房产占家庭财富比重极高
结论:中国当前面临的不确定性挑战,在某些维度上甚至比日本1990年代更为严峻。青年失业率21.3%的峰值远超日本当年;储蓄率30%-40%的水平是日本的2倍;房产在中国家庭财富中的占比远超日本,这意味着房地产市场的调整对消费行为的冲击可能更加深刻。
四、日本经验能教给我们什么:从诊断到行动
4.1 就业稳定性是消费复苏的"一号开关"
石井达也的研究最核心的政策含义:就业稳定性是消费复苏的前置条件,没有就业的底座,消费的反弹就是空中楼阁。
当大量就业从"正规、稳定、有保障"转向"非正规、灵活、无保障"时,即便总体失业率没有大幅攀升,家庭部门的消费信心也会持续低迷。因为就业的不稳定性改变了人们对未来的预期,而预期一旦改变,重建需要漫长得多的时间。
具体建议:
规范劳动市场,减少"弹性用工"的滥用。推动劳动法规的完善和执行,尤其规范劳务派遣、外包等灵活用工形式,确保非正规就业者享有不低于正式员工的最低保障。探索建立"弹性就业人员专项保障制度",填补现有制度缺口。
减少非正规就业歧视,推动"同工同保"。将灵活就业人员纳入住房公积金覆盖范围,完善灵活就业人员的职业培训和技能认证体系,建立非正规就业与正规就业之间的转换通道。
完善失业保障体系,降低失业的经济冲击。逐步扩大失业保险覆盖面,探索为灵活就业者设计专属的失业保险产品;提高失业保险金替代率;建立"就业稳定补贴"机制,对雇用稳定就业岗位的企业给予税收优惠。
4.2 社会保障体系:给不确定的未来一个确定的"底"
养老保障:稳步推进延迟退休的同时,着力缩小不同群体间的养老金差距,提高基础养老金的替代率。针对灵活就业人员和农村居民,探索建立多层次、可携带的个人养老账户制度。
医疗保障:持续扩大基本医保的覆盖范围和报销比例,尤其关注大病医疗费用保障。推动商业健康保险与基本医保的有效衔接。
住房保障:加快构建"租购并举"的住房制度,扩大保障性租赁住房的供给。当"住有所居"的基本需求得到满足,居民用于购房储蓄的预防性资金需求将会相应下降。
4.3 应对高储蓄率:如何把钱从银行账户里"请"出来
促进消费信贷的健康发展。中国消费信贷在GDP中的占比仍低于发达国家,适度发展的消费信贷可以帮助居民平滑收入波动,减少为特定大额支出所做的过度预防性储蓄。
改善收入预期。提振消费信心的根本在于改善居民对未来的预期。稳定就业政策预期、减少政策不确定性、给市场主体稳定的制度环境——这些"软性"措施的效果,往往比直接的消费刺激更为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