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CNR研报 | 竞争退潮,协同抬头:中亚正在进入新一轮结构重塑期

【中亚五国经济与能源结构转型】

【目录】

一、中亚为什么突然“高增长”？——五国经济分化背后的真实结构

二、油气与水电的博弈：中亚能源结构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三、谁在改写欧亚通道？中亚如何从陆锁腹地变身枢纽

四、竞争退潮，协同抬头：中亚正在进入新一轮结构重塑期

如果说经济增长与能源结构体现的是“硬变量”，通道重构体现的是“空间变量”，那么本篇所讨论的，则是中亚正在发生的“制度与政治变量”。

过去十余年，中亚区域内部长期存在边界争议、水资源矛盾与政策协调不足等问题。各国更多以国家利益为核心，区域整合程度有限。然而2024—2025年出现的趋势表明，中亚正从内部竞争逻辑逐步转向协同逻辑。政治互信改善、制度改革深化以及外部力量再平衡，共同构成了这一阶段性转折的基础。

政治互信的历史性改善：从边界冲突到制度协调

中亚国家之间长期存在的边界与水资源争议，曾是区域合作的核心障碍。苏联时期行政边界的历史遗留问题，在独立后转化为现实的政治矛盾。特别是在费尔干纳盆地，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多次发生边界摩擦。

然而，这一僵局在2024-2025年取得了决定性突破。2025年3月，吉尔吉斯斯坦与塔吉克斯坦签署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边境协议，解决了数十年的争端。同月，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三国举行了首届三方峰会，签署了确定国界交界点的条约，并发表了《胡占德永恒友谊宣言》（Khujand Declaration of Eternal Friendship）。这一进展的意义不仅在于划界本身，更在于将冲突解决机制正式制度化，确立了区域内“安危与共”的合作基调。

水资源与能源的协调同样进入新阶段。历史上，上游国家（塔、吉）的水电开发与下游国家（乌、哈）的农业灌溉用水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近年来，通过区域对话机制，合作逐步取代对抗。例如，乌兹别克斯坦改变了以往的反对态度，转而与哈萨克斯坦共同支持吉尔吉斯斯坦的坎巴拉塔-1号（Kambarata-1）大型水电站建设，三国签署了联合推进该项目的路线图与协议。政治互信的改善，为跨国能源协同与基础设施建设创造了根本性的前提条件。

内部改革与制度重塑：提升资本可预期性

在区域格局转向协同的同时，各国内部的制度改革与现代化进程亦在加速推进。

乌兹别克斯坦

乌兹别克斯坦是改革最为激进的国家。近年来，该国大规模推进国有企业与银行私有化，并下决心推行长期被搁置的能源关税改革。2024年至2025年，乌兹别克斯坦大幅上调了居民与企业的电力和天然气关税，使价格逐步向成本回收水平靠拢，这使得中央政府的能源补贴从2023年的18万亿苏姆大幅削减至2025年的7万亿苏姆。虽然短期内增加了通胀压力，但这为吸引外资进入绿能领域和提升资源配置效率奠定了至关重要的制度基础。此外，该国正在加速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入世谈判，通过修订国内立法与国际标准接轨。

哈萨克斯坦

哈萨克斯坦则通过颁布《到2029年国家发展计划》，设定了将GDP翻番至4500亿美元的宏大目标。该国正通过优化国家基金运作、数字化治理以及新税法改革来增强制度弹性，旨在改善营商环境并减少对油气收入的过度依赖。

塔吉克斯坦与土库曼斯坦

塔吉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也在推进法律与制度的现代化。例如，塔吉克斯坦于2025年5月整合并简化了新的《投资法》，出台了至2040年的招商引资战略；土库曼斯坦则于2025年6月通过了与国际接轨的新《民法典》，并启动了连接10个部委的电子政务系统，以提升行政效率与透明度。

制度重塑的核心在于增强资本的可预期性。对于能源、矿业与基础设施等资本密集型行业而言，法律环境与政策连续性决定了投资流向，制度改革已成为中亚融入全球产业链的底层逻辑。

绿色转型与数字基础：综合竞争力的结构分化

如果说政治互信与制度改革构成区域协同的表层动力，那么绿色转型能力、数字基础设施水平与综合可持续竞争力，则构成中亚区域格局重塑的深层结构变量。从多项国际指数对比可以清晰看到，中亚五国在绿色转型、创新能力、数字基础设施与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等维度呈现显著分化。这种分化并非简单的“强弱之别”，而是体现出发展阶段、资源禀赋与制度路径差异所塑造的结构格局。

在绿色增长指数中，塔吉克斯坦（第13位）与吉尔吉斯斯坦（第16位）反而高于哈萨克斯坦（第22位）与乌兹别克斯坦（第27位）。其核心原因并非政策领先，而是能源结构天然清洁。水电占比高，使其在“能源结构清洁度”维度上天然占优。

但当视角转向“全球可持续竞争力指数”时，塔吉克斯坦却跌至第174位，几乎处于全球末端。这一反差揭示出一个结构性问题：能源结构绿色 ≠ 经济体系可持续。塔吉克斯坦与吉尔吉斯斯坦呈现“绿色结构高、综合竞争力弱”的典型特征。相反，哈萨克斯坦虽然绿色增长排名仅第22位，但在综合可持续竞争力中位列全球第69位，显示其经济规模、制度基础与产业结构更具稳定性。这意味着，在区域协同格局中：水电国家提供结构清洁度优势；资源与经济规模国家提供产业与制度支撑。

在创新指数方面，乌兹别克斯坦（第79位）略高于哈萨克斯坦（第81位）。这并非偶然。乌兹别克斯坦近年来推进大规模私有化改革、放松外汇管制、改善营商环境，其“追赶型改革红利”已经体现在创新评价体系中。但在数字基础设施层面，哈萨克斯坦明显领先：移动连接指数第56位，远高于乌兹别克斯坦（第86位）、吉尔吉斯斯坦（第106位）与塔吉克斯坦（第147位）。这意味着：哈萨克斯坦具备区域数字枢纽潜力；乌兹别克斯坦具备制度与创新政策推动能力；吉尔吉斯斯坦与塔吉克斯坦在数字化与创新生态方面明显滞后。这种“双核心+外围结构”正在形成区域发展新格局。

SDGs排名呈现另一种“反直觉分化”。吉尔吉斯斯坦排名第47位，为五国中最高，甚至优于乌兹别克斯坦与哈萨克斯坦。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其在教育、公共卫生与部分社会目标上的阶段性成效。但SDGs高排名并不意味着经济结构成熟。因此，中亚出现了三种并存结构：资源清洁度高但经济基础薄弱（塔吉克斯坦），社会指标较优但产业能力有限（吉尔吉斯斯坦），经济规模与制度能力领先但能源结构转型滞后（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则处于“追赶型改革窗口期”。在绿色转型、数字丝路与能源协同背景下，这种多维度差异反而成为区域协作的基础。

外部力量再平衡：多极竞合下的“向东看”

中亚区域格局的转向，与欧亚大陆外部力量结构的剧变密切相关。

俄罗斯长期是中亚最重要的安全与经济伙伴。俄乌冲突后，俄罗斯的经济辐射能力相对收缩，尽管其在中亚的劳务市场与能源过境方面仍然重要，但投资与贸易结构已出现不可逆的调整。

中国则在贸易、投资与基础设施领域实现了历史性跃升。2025年，中国同中亚五国货物贸易额首次突破1000亿美元大关（达到1063亿美元，同比增长12%）。随着中国在2025年首次成为塔吉克斯坦的最大贸易伙伴，中国已全面确立了中亚五国“第一大贸易伙伴”的地位。合作模式正由单纯的“资源采购”向“产业链嵌入”（如新能源汽车本地化制造、绿氢工厂）转变。同时，中国—中亚机制秘书处在西安正式转入全面运营，标志着中国与中亚的合作获得了常设的制度化保障。

欧盟与海湾资本的角色亦在显著增强。欧盟通过“全球门户”计划，积极介入中亚的关键矿产供应链与绿色能源开发，例如欧洲投资银行（EIB）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EBRD）正考虑为吉尔吉斯斯坦的坎巴拉塔-1号水电站提供高达13亿欧元的融资支持。沙特ACWA Power等海湾资本则通过巨额风光电和绿氢项目，深度参与区域能源版图的重构。

外部力量的再平衡并非简单的“零和替代”，而是多元叠加。中亚国家在多极格局中获得了更广阔的战略空间和议价能力。

区域合作的长期趋势：从“出口资源”到“融入网络”

在政治互信改善与外部再平衡背景下，中亚区域合作进入了以“互联互通”为核心的新阶段。

物流一体化是首要方向。绕开俄罗斯的“中间走廊”（跨里海运输走廊）在2025年前7个月集装箱运量同比翻番。具有世纪意义的中吉乌铁路（CKU）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段重点隧道工程已于2025年4月实质性开工。这些通道不仅服务于中欧外向型贸易，更打通了中亚内部的微循环，重塑了欧亚大陆的物流地图。

能源协同正在向跨国网络深化。水电国家与化石能源国家通过电力互换降低季节性风险。2025年，CASA-1000项目中的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500千伏输电线路（Datka-Sogd）正式落成，为区域绿电出口南亚奠定了基础。同时，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阿塞拜疆设立了联合企业，谋划通过里海海底电缆将中亚的绿色电力输往欧洲。

产业承接与区域分工初现雏形。乌兹别克斯坦与哈萨克斯坦正积极承接来自中国等地的汽车、家电、光伏组件等制造业投资，致力于打造区域制造中心；而吉尔吉斯斯坦与塔吉克斯坦则在矿产（如塔吉克斯坦的锑矿）与水电领域深化专业分工。中亚的合作逻辑，正在由过去单一的“竞争出口地下资源”，向“共同融入欧亚产业链与绿能网络”转变。

GCNR研判：中亚进入结构重塑期

综合来看，中亚当前正处于脱胎换骨的结构重塑期：

政治层面：长期困扰区域的边界与水资源争议逐步得到历史性、制度化的解决。

经济层面：增长结构虽然分化，但以通道和能源为纽带的协同趋势显著增强。

外部层面：经贸重心加速东移，多极力量并存，中亚的战略自主空间空前扩大。

制度层面：各国私有化、价格自由化与营商法律的改革，为吸纳国际产业资本铺平了道路。

从长期的内部竞争走向阶段性的协同，并不意味着矛盾瞬间消失，而意味着一个以制度化、通道化和绿能化为特征的区域合作框架正在成型。中亚的未来，将不再仅仅取决于地下埋藏的资源多寡，更取决于其地表的互联互通能力、制度现代化水平以及区域内的协调智慧。

至此，前四篇完成了对中亚内部宏观经济、能源结构、通道重构与政治制度变量的系统梳理。

【预告】下一部分，我们将转向更具体、更具操作性的问题：中国与中亚五国在清洁能源与关键产业链领域的深度合作，究竟将如何展开？——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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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CNR研报 | 竞争退潮,协同抬头:中亚正在进入新一轮结构重塑期

wang 发表于2026-03-24 15:12:49 浏览2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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